湖北作家陈应松作品《滚钩》剖析长江旧事

2015-07-07 09:19 我要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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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长江日报)两周前,中篇小说《滚钩》获得《小说月报》第十六届百花奖。几个月前,这部小说获过第十一届“十月文学奖”。

    《滚钩》的中心故事是一桩曾经轰动全国的“新闻”——长江荆州段几个大学生溺亡,打捞公司“挟尸要价”,引发全民争议讨论。湖北作家陈应松当年正在那一带挂职锻炼、体验生活,对这个事件的真真假假、前前后后、里里外外有着很透彻的了解,“一直耿耿于怀”,因此写作了这部小说。

    “新闻”已成旧事,但问题仍在,争议远没有尘埃落定。眼下正值长江涨水季节,本报记者专访陈应松,请他细说小说写作背后的动力与思考。

    记者刘功虎

    有些真相还是会被掩盖

    得知《滚钩》获得《小说月报》大奖时,陈应松正在神农架的一个山村里采茶,身边白云飘飘,四周鸟鸣水唱,环境之优美,与小说所描写的动荡长江天壤不同。

    “滚钩”本是一种捕鱼工具,贴近水底敷设,能钩住鲤鱼、青鱼、鲶鱼等较大的鱼类,鱼越大效果越好。在很多地方,“滚钩”被用来打捞溺尸。

    2009年10月24日,长江大学3名大学生因救两名落水儿童,不幸被江水吞没,而打捞公司提出有偿打捞,不支付足够的打捞费就不愿交出已经打捞上来的学生遗体。此事被冠以“挟尸要价”,一张新闻图片当时广为传播:一个白衣白发老人站在船头,与岸上人们“讨价还价”。

    “我当然不能告诉你说,我写的这个主人公成骑麻,就是那个讨价老人,因为成骑麻和他的故事不完全相同。我更想告诉大家的是,他不是‘操盘手’,只是一个值得同情的渔夫、老者、普通人。”陈应松说。

    小说里的成骑麻当过村长,离职后在长江里打鱼维持生活,更多依靠打捞“泡佬”(溺亡者)获得收入。他和其他几个捞尸成员归一个叫史壳子的人统管,史壳子接活、派活、谈价钱、分钱。

    “史壳子吸毒,黑且恶,垄断了捞尸行业。现实中实有其人,他也付出了代价,事件发生后曾被抓进去,现已经刑满释放。”

    这个事值得写部长篇

    陈应松年届六旬,近来爱读海明威作品《老人与海》。他告诉记者,当年那场新闻事件背后的细节,远比人们所看到的丰富,完全可以产出一部长篇小说,“因为种种原因,仓促出手写了这么一个中篇,有点遗憾。这是我第一次以新闻入小说,算一种尝试吧”。

    《滚钩》的故事情节大致分为四个层次。

    第一层是成骑麻发现同村同族人小安跳江后自动浮起的尸体,不敢通知死者亲属,却先通知了自己的顶头上司、捞尸公司的头儿史壳子,两人合力“伪造”了打捞现场,让死者家属支付他们报酬2000元。分到一半的成骑麻内心不安,随了500元烧香礼给小安家。

    第二层描写成骑麻不听话的儿子,与当地小学校长的老婆私奔,最后儿子捆着校长老婆送回了学校。

    第三层是小说的重心所在,描摹到江边野炊大学生的意外落江,学生们组成人链搭救,3人如何遇难。史壳子带了成骑麻和3条船赶来,但因学校的钱凑不齐,迟迟不肯发船施救。虽然3具尸体最终被打捞上来,成骑麻却因上了电视,成了挟尸要价、污辱救人英雄的首恶分子,不仅挨了打骂,船和滚钩也被哄抢烧毁。

    最后是尾声,失去了生存工具的成骑麻,听着远处传来的萨克斯吹奏乐《回家》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
    写作是一种搏斗

    陈应松在长江上跑过船,知道风浪中讨生活的艰辛,也熟悉渔民故事和“滚钩”之锋利。

    在一次讲演中陈应松提出,写作应该是一种搏斗,这种搏斗可以从文学层面上理解,是与生命、与困境的搏斗,也可以从最原始的意义上理解,那就是与不正义势力、与黑恶势力的搏斗。

    陈应松介绍,他在写作这个小说之前,酝酿这个小说的时候,就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,威胁他不要“瞎写”,但他不为所惧,坚持写了出来。

    《滚钩》始发于《十月》杂志,继而被《小说月报》等多种选刊广为转载,影响颇大。《十月》杂志给《滚钩》颁奖词是:“《滚钩》的价值不仅仅体现在对矛盾冲突着的人性世界的表现上,同样不可忽视的是,作品对于现实社会力透纸背的批判与反思,已达社会伦理的深度,让我们看到一个立体的人与社会。”

    四川文学评论家冯晓澜说,陈应松在《滚钩》中成功地将楚地方言与普通话融于一炉,“打造出属于他自己的利器”。

    当年广为流传的新闻图片  来自网络

    【访谈】

    船头那个老人被所有人误解了

    陈应松

    美国有《老人与海》,中国有“老人与江”

    记者刘功虎

    读+:一个万众瞩目的新闻事件,很多细节都曾经被无限聚焦、曝光,被翻来覆去揣摩,你还去写小说,能写出什么新意?

    陈应松:首先我要说,我这个小说不是那次事件的百分百回放。其次,我试着去挖掘新闻媒体所关注不到、甚至歪曲的细节,分析众声喧哗后面的历史的、现实的成因,希望带给大家更多可以思考的东西。

    新闻告诉我们,那个站在船头的船夫是最令人讨厌的,是值得恨之入骨的,但是我要告诉大伙的是,他不是!

    成骑麻也是被掌控的,他那天饿了一天肚子,走了很多路,受了很多气。他也希望尽快救人,在史壳子和大众对峙时,他还提出了很好的救人建议。这些是新闻所没有呈现的。我写的成骑麻,他背负的生活压力和同情心不会比我们多,也不会比我们少。

    读+:如果我们把你描写的成骑麻,认为就是那张“挟尸要价”照片里的船夫,你会同意吗?你似乎对他寄予了深深的同情?

    陈应松:他是他,又不是他。他在很大程度替幕后恶人承担了骂名罪责,这是我这个小说与当年新闻最大的一点不同吧。

    成骑麻一直处于道德纠葛之中,他在打捞大学生过程中出了大力气,他丰富的经验让捞尸得以顺利进行,很快就捞着了尸体。这个活儿风险很大,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。他既有赚钱维生的现实压力,也有对于捞尸队趁火打劫、漫天要价的自我谴责。他为史壳子打工,所得也不多,但是在围观群众的眼里,他就是千夫所指的良心被狗吃了的挟尸要价者。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史壳子却远离了人们的视线。

    当然,这个人后来也被捕了。

    读+:有人说你把这个成骑麻写成了一个孤独英雄,因而你这个小说有点《老人与海》的味道,你自己觉得呢?

    陈应松:成骑麻是这一事件的焦点人物,我希望突出他境遇和个性中的孤独、纠结,突出他这个想做而不能做善举的末路者形象。

    我也注意到,的确有评论家认为《滚钩》与《老人与海》有异曲同工的地方。《老人与海》中的老人,是与大海和鲸鱼作战,而成骑麻却是与自我、与史壳子、与唾弃他的大众作战。成骑麻内心不乏对遭遇丧亡者的同情、恻隐与挣扎。他有局限性,不得不听命于史壳子,但人性中又残存了良知。我想这是很多普通人最真实的生存状态吧。

    我最近写了篇小文,谈我重读《老人与海》的感受。我很佩服海明威的文字功力,他这部经典是世界上少数值得反复咀嚼、琢磨的经典之一。

    有些幕后黑手“就是冷血,本质上残忍”

    读+:在你的小说里,这个捞尸公司的组织者史壳子特别讨人厌,面对千夫所指仍坚持先给钱后捞人。他为什么会那样子?

    陈应松:在我看来,史壳子就是冷血,本质上就是残忍。他是个吸毒人士,脑子不受常识控制。成骑麻身上有正常人的复杂性、矛盾性,史壳子没有,为了钱毫无道德廉耻。

    我主要是想批判这样一种情况,那就是在人命关天的关口,为了钱迟迟不施救是一种道德败坏。

    读+:但是小说里提到,史壳子对手下几个捞尸的老人从来没有克扣工资,把钱及时,似乎又很正常。

    陈应松:他是公司的头,如果不对手下守信诺,公司就没法运转下去。他一不出力,二不出设备,只是个组织者和谈判者,赚的还是大头。

    读+:死了三个学生,校方为什么不痛快给钱,让打捞尽早进行?

    陈应松:学校是公家单位,取钱有个程序。我们都知道,走程序是需要一定时间的。

    读+:在那样的非常时刻,为什么没有哪个人、尤其学校主管人士先垫一下资金?他们是不是也怕垫出的钱最后没人认账?

    陈应松:这个问题我没有细究。可能没人带那么多现金,可能也有你这种顾虑。史壳子一切是为了钱,越是出这样的大事,越是他开大口的好机会。其他人跟他还是不会太一样吧我想。

    读+:你的小说里写了,史壳子当时对岸上喊话,“(钱)不够,那我不敢开工,捞起来你们跑了找哪个?”他这个担心有没有道理?

    陈应松:当然也有。相对于大学这种机构,史壳子是弱势群体,他一上岸就会失去谈判优势。这种人,大学的门他都进不去。我们要思考的是,一个看似荒诞的社会事件发生,它可能有多个因素构成,片面指责哪一个人、哪一个群体不讲良心是远远不够的。

    每个人都可以冷眼看热点

    读+:在过去,若有人溺亡江中,捞尸一般是有偿还是无偿?

    陈应松:1949年以前,成骑麻的父亲就是专业义务捞尸的人,他们背后会有当地商会扶持,给予一定酬劳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捞尸需要开介绍信,单位组织渔民打捞,家属通常递上一包烟、递条鱼就算酬谢。到八十年代,每捞一具大概是200块,九十年代涨到3000元左右,进入新世纪达到1万多元。

    读+:为什么没有比史壳子更健康、更“讲良心”的人来做这个?

    陈应松:我原计划是写个长篇来表现这后面的黑社会势力演化过程的。你看那些沙霸砖霸都是打出来的,后面有利可图。没办法,因为很多事情缠身,我只写成了这么个中篇。既然是中篇,人物和线索就得相对集中些。

    读+:有些人觉得救援打捞这种事应该政府管起来,你觉得可行吗?

    陈应松:凡事都有个成本在里头。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死者家属、学生学校和打捞者之间的交易形式,如果换成政府来管,政府成立专门机构、专款专人负责打捞,成本是否会更高。还有很多类似社会事务,如果都让政府依此模式来管,是否合算。

    当然,我不是说政府部门没有不可作为的地方。比如加强警示教育,在危险地带立牌立碑告诉人们不要下水,要求学校多安排游泳安全教育等等。现在九江政府解决得比较好,民政部门拿出一些钱给当地渔民,这样就不存在找家属要钱了。但是在长江某些江段,常年大量淹死人,政府部门如果不出面,就会给黑社会、给暴力团伙以可乘之机。长江有些地方淹死人的概率大,解决之道与别的地方就得有所不同。

    读+:在这个事件里,围观的大众,是个很重要的角色,你如何看待他们的表现?

    陈应松:我的小说对此有着力表现。成骑麻他们得的钱后来上缴了,实际上没赚到钱,那一天的忍饥挨饿,风里来浪里去全都白受了,而由于照片到处传播,成骑麻挨了打,浑身被抓得血淋淋的。

    我不想高高在上批判大众,希望提个小醒吧:当每一波热点新闻出来的时候,我们都多个心眼,做个有心人。

 

责编:龚晓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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